華倫西亞的陽光總是過於慷慨。午後三點,金黃色的光線穿過狹窄的巷弄,將這座西班牙老城區的石磚路曬得滾燙。
雷歐(Leo)背著外賣包,騎著單車在卡門區(El Carmen)的迷宮裡穿梭。他的汗水順著額頭流下,浸濕了制服的領口。他正要尋找「聖地牙哥路24號」,那是他今天下午的最後一單。
當他終於在一個轉角處停下時,他揉了揉眼睛,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中暑而產生了幻覺。
那是一棟典型的地中海式住宅,有著白色的外牆和雕花的鐵鑄窗台。然而,就在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正中央,赫然貼著一張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紙張。那是一張巴士路線圖,頂端用粗體字寫著:「30X 關閘↺ 氹仔 (快線) Portas do Cerco ↺ Taipa (RAPIDA)」。
複雜的中文字與葡萄牙文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道來自遠東的神秘咒語,被當成門神般貼在西班牙的古老門扉上。
雷歐正看得出神,木門「咿呀」一聲開了。
應門的是一位年約六十歲的老人。他留著修剪整齊的銀白鬍鬚,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,眼神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溫和。
「那是澳門的巴士。」老人用意大利腔的西班牙語笑著說,順手接過了雷歐手中的外賣袋。
「澳門?」雷歐愣了一下,「那是個賭城,對吧?在亞洲。但……為什麼要貼在門口?」
老人側過身,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:「要喝杯冰鎮的歐洽塔(Horchata)嗎?小夥子,看你快曬暈了。反正我也很久沒找人聊聊那座城市了。」
雷歐看了看手機,今天已經收工,便感激地走進了屋裡。屋內的裝潢很奇特,牆上掛著西班牙的瓷磚畫,桌上卻擺著一個精緻的青花瓷茶壺,空氣中似乎還瀰漫著一種淡淡的、類似烤蛋撻的焦糖香氣。
老人自我介紹叫安東尼奧(Antonio)。三十年前,他是一名土木工程師,正值澳門回歸前夕與建設起飛的黃金年代,他被一家葡資建築公司派往那個東方賭城。
「我在那裡待了二十五年。」安東尼奧遞給雷歐一杯冰涼的杏仁茶,眼神飄向了窗外,彷彿穿過了地中海,看見了遙遠的伶仃洋。「那是一座魔幻的城市。中式的大牌檔隔壁就是十七世紀的聖老楞佐教堂;清晨能聽到大三巴的鴿子叫,晚上則是路氹金光大道的霓虹閃爍。我的青春、我的事業,還有我最美好的回憶,都留在了那裡。」
「那這張『30X』又是怎麼回事?」雷歐好奇地問。
安東尼奧哈哈大笑起來,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。「這是一個秘密的警告,也是一種幽默。」
老人坐了下來,回憶道:「在澳門,30X 是一條『快線』巴士。它過橋快、班次密、過站不停,講求的就是速度與效率。我回流到華倫西亞退休後,很多當地的老鄰居總喜歡在下午跑來我這裡,一坐就是三個小時,喝著我的酒,聊著永無止境的八卦,讓我連午睡的時間都沒有。」
「西班牙人太悠閒了,對吧?」雷歐笑了。
「沒錯!所以我那在澳門長大、現在在里斯本讀書的女兒,去年聖誕節回來時,就把這張她留作紀念的巴士圖貼在我的大門口。」安東尼奧眨了眨眼,露出頑皮的表情,「她告訴我:『爸爸,如果再有那些不識趣的人想來浪費你的時間,你就指著這張圖告訴他們——這裡現在是 30X 快線,不設停留,請迅速過站!』」
雷歐忍不住大笑出聲。一張遠在萬里之外的巴士路線圖,在澳門代表著城市的運轉與辛勞,到了西班牙,卻變成了一個阻擋精緻社交負擔的幽默盾牌。
「那有人看懂嗎?」
「當然沒有,這裡沒人懂中文或葡文。」安東尼奧笑著搖頭,「但他們看到這張充滿異國風情的圖標,總會愣在門口研究半天,然後忘記本來要走進來閒聊的意圖。這效果好極了。」
雷歐喝完最後一口歐洽塔,站起身告辭。當他再次走出那扇木門時,午後的陽光依舊耀眼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「30X」路線圖,黑沙環、望德聖母灣……這些他從未聽過的地名,在西班牙的微風中微微捲起。
這座城市接納了無數像安東尼奧這樣漂泊半生的人,而那張小小的巴士圖,就像是一張定時發車的車票,每天午後,都在華倫西亞的陽光下,準時載著一位老人的思緒,駛回那個他曾熱愛過的東方小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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